美还能拯救我们吗？德里·范诺顿于威尼斯发布对抗即时主义的匠心宣言

在威尼斯，德里·范诺顿将美与工艺化作有力回应，抵抗速度、算法与情感麻木

 

2026年5月20日

 

美在现代生活中扮演何种角色？在艰难的时代里它具备怎样的价值？为何美依旧与我们息息相关？美能否成为一种抵抗，甚至一种抗议？美还能拯救我们吗？德里·范诺顿倡导反算法文化与缓慢的手工创作，如今带来一项全新文化项目。这一次，他不再以时装设计师或奢侈品创意总监的身份行动，而是通过与伴侣帕特里克·范赫卢维在威尼斯成立的德里·范诺顿基金会开展工作。该机构致力于保护和支持一切形式的工艺美术。校友阿涅塞·帕斯奎内利从皮萨尼·莫雷塔宫发回报道，讲述范诺顿这场开幕展览如何将工艺与情感内核打造为一篇对抗即时主义的宣言。

 

过度泛滥的信息刺激时代，工艺与美感为何再次拥有激进力量

 

在威尼斯，现实近乎虚幻：光线在大运河上摇曳，倒影变幻不休，古老宫殿内寂静蔓延。走进德里·范诺顿基金会于皮萨尼·莫雷塔宫举办的首展《唯一真正的抗议即是美》，观者会获得相似体验。观展的整段时间里，时间仿佛不再具有约束力。这场展览不只面向时尚爱好者；踏入展厅，你便陷入一种情绪悬置的状态。这正是这段体验如此触动人心的原因。

 

自卸任普伊集团旗下同名时装品牌创意总监一职后，德里·范诺顿开始关注创意产业，以及驱动行业运转的算法与无休止的感官刺激，并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放慢所有节奏。他重新将工艺置于中心，并认为美远比装饰更为必要——美有能力直面糟糕的时代，成为一种抵抗。

 

 

在威尼斯，工艺成为一种抵抗形式

 

本次展览名称《唯一真正的抗议即是美》取自活动家、词曲作者菲尔·奥克斯。作为德里·范诺顿基金会成立后的首场展览，由范诺顿与盖尔特·布鲁洛特联合策展（布鲁洛特同样是安特卫普六君子展览的策划人，该展目前正在安特卫普时尚博物馆展出），这句宣言贯穿整座宫殿。

 

展览拒绝流于精致、装饰化的审美认知。这位资深时尚从业者对肤浅的美感、毫无瑕疵的完美毫无兴趣。相反，他推崇一种带有脆弱特质的美，包容多种多样、甚至彼此矛盾的手工表达，在周遭诸多事物企图磨灭人性的当下，坚守人的本真。

 

德里·范诺顿：反抗算法催生的完美

 

展品沿着这座威尼斯宫殿依次铺展，依靠情绪脉络串联，而非刻板规范的策展逻辑。时装、艺术、玻璃、摄影、陶瓷与雕塑共处一室，不存在生硬界限与人为划分的等级。

 

克里斯汀·拉克鲁瓦高级定制作品与大型当代装置作品相邻陈列；川久保玲作品扭曲人体轮廓，近乎纯粹的概念表达；穆拉诺玻璃捕捉并拆分光线，如同流动的水波。展厅中的每件物品，或是脆弱、或是浓烈、或是带着伤痕、或是尚未完成，这些特质令它们充满鲜活的生命力。

 

 

 

 

 

当美感再次拥有触感

 

整场展览看不到丝毫冰冷乏味，这或许是它最大的成就。在许多当代极简空间中，美感常常被塑造得冷漠、经过净化，适合在屏幕上快速流转，随即被遗忘。

 

而在这里，美感重新拥有肌理与亲密感，回归可触摸、充满实体感、深具人性的本质。你能够感受到每件作品背后匠人的双手、制作耗费的时间、创作过程中的种种未知，精湛工艺之中并存着种种不完美。每种材质仿佛都承载着情绪。

 

为何德里·范诺顿诠释的美充满鲜活情绪

 

德里·范诺顿基金会这场开幕展传递出的细腻感受，有时浓烈到令人难以承受。阶梯被柔和的光影映照，宛若梦境；玻璃花朵精致易碎，仿佛仅仅一道目光便能使其碎裂；刺绣服饰悬挂于此，如同来自数个世纪之前的遗存。

 

时尚行业的许多人渐渐遗忘了一点：美既可以承载悲伤、矛盾与不安，同样能够带来冲击、打破固有认知，且自始至终不失其美感。展览从未将美浪漫化。与之相反，展览把脆弱、繁复、失衡与情绪张力视作创作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也正是这些特质赋予作品生命力与紧迫感。

 

宫殿建筑本身逐渐与展品融为一体：褪色的壁画、磨损的地板、幽深的阴影，威尼斯恢弘的气质始终游走在衰败边缘。皮萨尼·莫雷塔宫内，没有任何事物被封存成绝对完美的标本。

 

参观展览如同徜徉在幻想与记忆交织的空间，一切仿佛都在呼吸。威尼斯这座城市不断出现在展览叙事当中，厚重帷幔遮挡窗户，外部景致若隐若现，直至城市本身渐渐与展出的手工艺品融为一体。

 

 

 

 

 

狂热追逐速度的时代，人手创作再度回归

 

德里·范诺顿基金会最深层的内核是什么？从本次展览能够看出，核心在于坚定不移肯定人手创作的价值，坚定抵制人工造就的完美。

 

除此之外，展览也含蓄反抗我们作为消费者与创作者持续承受的即时性要求：展品呈现的美感之下，是对工艺与情感深度的捍卫，而二者皆无法脱离时间。

 

在滑动浏览主导的文化中，工艺能否存续？

 

穿行于皮萨尼·莫雷塔宫不难发现，《唯一真正的抗议即是美》并不要求参观者远距离欣赏这200件展品。展览邀请人们放慢脚步，从容停留，近距离用心感受。感受，意味着获得触动，也意味着自我审视，愿意沉浸在不确定性之中。或许这就是离开德里·范诺顿基金会展览时，我内心莫名心绪翻涌的原因。

 

走出宫殿，威尼斯恢复原本的节奏：喧嚣四起，游人络绎不绝，双年展的人群涌入潟湖。然而一整天，有种难以言说的感受萦绕心头，介于感恩与脆弱之间。

 

观展之时，美既像一层庇护，隔绝世间的粗粝；也提供一种审视世界的方式——使人更富人性地栖居于世界，而非单纯逃避现实。在当下，这或许仍是为数不多真正具备激进意义的选择。

 

Agnese Pasquinelli

校友，米兰